[稿件来源]:信息中心 [作者]:雷蕾、栾华龙、闵凤阳、郝婕妤、李荣辉 [发布时间]:2026-04-08
在安庆西江,江水曾经是安静的。
自1979年西江口门淤堵后,这片曾经与长江干流自由相拥的水域,渐渐“封闭”。泥沙淤积,河床抬升,水质滑落为III类......自然环境的改变悄无声息,但对生活在西江江豚迁地保护基地的江豚而言,却是栖居地的逼仄,是鱼群的远去,是生命在消逝的边缘徘徊。
从2021年到2025年,受安庆市和大观区政府部门委托,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科学院(以下简称长科院)牵头,联合多家单位,开展了历时四年的长江干流与西江江豚迁地保护区水系连通工程全过程研究与实践,为西江故道打通了与长江干流的水系通道,让江豚家园重焕生机。这是长江流域首个以江豚保护为导向的故道水系连通示范工程,是一次全过程咨询模式的创新探索,也是一条被切断46年的河流重新与母亲河相拥的故事。
为西江故道把脉“问诊”
西江故道位于长江中下游安庆河段官洲水道支汊,是一条鹅头型分汊河道。1979年,由于河势的自然演变,加之防洪的需要,西江口门逐步淤堵。从那以后,这条曾经与长江自由连通的汊道,逐渐演变为一个相对封闭的水体。
淤堵之后的四十余年里,西江与长江的水文联系基本断绝。泥沙淤积导致河床不断抬升,水体流动性减弱,水质逐年下降至III类标准,局部水质甚至降为Ⅳ类。作为江豚的迁地保护区,西江失去了从长江干流补充水源、改善水质、获取鱼类资源的通道。生活在这里的近30头江豚被困在日渐萎缩的栖息地里,它们的食物——小型鱼类因缺乏与长江的种质交流而数量减少,水质恶化进一步挤压了生存空间。
2016年,农业部将安庆西江列为优先建设的江豚迁地保护区。同年,安庆市成为全国首个为保护单一濒危物种立法的设区市,《安庆市长江江豚保护条例》的出台,标志着这座城市对江豚保护的决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21年6月,在安庆市水利局的委托和组织下,长科院牵头启动了长江干流与西江江豚迁地保护区水系连通工程全过程咨询工作。开启了长达四年的系统性研究与工程实践。
在规划论证和可行性研究阶段,团队耗时近两年,为西江开展了一场全面的“体检”。他们系统收集了西江数十年的水文、地形、水质、水生生物资料,构建了水动力-水质耦合数学模型,对西江的演变规律进行了深入分析。研究表明,自与长江阻隔以来,西江河床虽有淤积,但河势总体稳定,具备实施水系连通的基础条件。
而水质评估显示,受高锰酸钾指数、五日生化需氧量等指标制约,西江水质尚未达标,水生生物多样性也明显低于长江干流。根据团队开展的数学模型计算,如果连通工程实施后,西江水体更新周期约为15天,水质达到II类标准的水域面积比例将超过95%。
这些数据为工程决策提供了科学依据,也让地方主管部门对项目的可行性有了信心。2023年,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获得安庆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批复,西江的“复活”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从理论到实践的系统“治疗”
立项阶段的“问诊”解决了“要不要做”的疑问,论证和设计阶段则要回答“怎么做”这一更棘手的问题。
西江既是安徽安庆江豚省级自然保护区,又位于长江安庆段长吻鮠大口鲶鱼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沿线分布着同马大堤、保婴圩、培文圩等多座圩堤,防洪形势错综复杂;西江两岸分布有保婴民族村、昌宁三峡移民村等村落;施工期间还要确保江豚和鱼类安全……
“西江的问题不是简单开一个口子就能解决的,”项目负责人、长科院副院长姚仕明说,“开口之后对防洪有没有影响?对航运有没有干扰?对周边的农田、房屋、水利设施有没有威胁?最关键的是,如何确保江豚在这个过程中不受伤害?这都是工程开工前要弄清楚的。”
带着这些挑战和疑问,项目团队没有采取“头痛医头”的传统方式,而是以“系统治疗”的理念开展了全过程咨询,从立项、论证、勘察设计到建设、后评价,提供一揽子的整体解决方案。
从2022年12月到2024年4月,团队开展了洪水影响评价、环境影响评价、航道通航条件影响评价、水土保持方案等专题论证,统筹水安全、水环境、水生态、水资源等多方面需求,优化了工程布置格局。
“最难的是在多重约束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姚仕明回忆道,“比如防洪,西江沿线的同马大堤、保婴圩、培文圩、广成圩、跃进圩等众多圩堤防洪标准差异较大,工程既要确保引水改善水质的效果,又要保障周边圩堤的防洪安全。我们通过西江流域的洪水过程计算分析,最终提出了本工程西江最低运行水位选择9.5米,最高运行水位为12.29米。”
类似的权衡在工程设计中反复出现。工程渠道土体多为淤泥质粉质粘土、粉质壤土与粉砂互层等软弱土层,抗冲能力较差。团队创新设计了边坡防护装置,既解决了稳定和冲刷问题,又兼顾了生态环保需求。进水闸上游布置的清漂装置,有效阻止了汛期长江漂浮物进入西江,避免了未来运行中可能出现的闸室堵塞和二次污染。
工程位于保护区内的特殊位置,给施工带来了额外的挑战。传统土石围堰高度大、填筑方量多,施工过程中对江豚和其他鱼类影响较大。团队结合江豚的生活习性,创新设计了一种水工建筑施工的围堰结构,减少了土方填筑方量,降低了施工对江豚的干扰。
“我们在施工期采用了生态拦阻措施,”项目技术骨干介绍,“这有效防止了江豚和水产种质鱼类误入施工区域。对于江豚保护来说,工程的长期效益固然重要,但施工期间的短期影响同样不容忽视。”
通过优化基坑开挖、引排水渠等施工工艺,节约工程成本1200余万元,缩短施工工期6.5个月;结合现场情况和区域文化特色,对水闸布置、引排水渠生态边坡结构、建筑物风格等进行优化,徽派风格的建筑物成为美丽乡村新地标,在工程效益之外,还收获了社会效益。
“全过程咨询不是简单的服务叠加,而是多种服务的组合,为项目决策、实施和后续运行提供最优化的整体解决方案。”姚仕明介绍。
用数据说话的“疗效”
2025年7月,工程完工后的第四个月,项目团队开展了一场历时72小时的长江干流与西江水系连通工程生态调度原位实验。这是此类工程中首次开展的生态调度实验,其目的不仅是验证工程效果,更是为后续的运行管理提供科学依据。“工程虽然做完了,但是我们一定要看看水系连通后西江的情况有没有改善,所以我们自发的去做了这个实验。”项目技术骨干介绍。
实验期间,工程向西江净补水约508万立方米,西江水位抬升约0.9米,水体交换量达约612万立方米,占西江总容量的24.7%。监测团队在水体交换前后采集了大量数据,氨氮含量显著降低17.1%......以排涝渍水和雨水为主要补给的西江,在与长江水体连通后,氨氮污染被有效稀释,水质得到明显改善。
西江与长江干流连通后,起到“灌江纳苗”的效果,成群仔鱼与成鱼从长江进入西江。这一自然过程的恢复,意味着西江的鱼类资源将得到来自长江干流的持续补充,江豚的食物来源有了保障。监测数据显示,随着西江水量的增加,江豚适宜生境面积增加约5.8%。
“对于一个已经被封闭了四十多年的故道来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起点”,姚仕明介绍,“生态修复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重要的是西江水系恢复了自我演替的能力。”
回顾四年历程,这个项目创造了多个“第一”:
——长江流域首个以长江江豚保护为导向的故道水系连通示范工程;
——首次在类似水利工程中开展全过程咨询,覆盖立项、论证、设计、建设、后评价全链条;
——首次开展长江干流与故道水系连通工程生态调度原位实验。
“这个项目的意义不仅在于西江本身,更在于它探索出了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故道水系连通技术路径。”2025年12月,该项目获湖北省工程咨询成果评价一等奖。截至目前,依托该项目成果已发表高质量论文10余篇,获批国家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多项,软件著作权2项。
2026年3月,工程完工一年后,站在堤圩上眺望,看着曾经安静的西江水,如今开始流淌,姚仕明和项目团队的每一个人都倍感欣慰。四年间,团队成员无数次往返安庆与武汉,付出的辛勤和汗水,让西江故道重新与母亲河血脉相通,让江豚的微笑更加灿烂,也为从“大开发”走向“大保护”,从“工程思维”走向“系统思维”,写下长科院注脚。

长江干流与西江江豚迁地保护区水系连通工程总平面布置示意图

在西江嬉戏的江豚

工程实施后进入西江故道的鱼苗群